第四十一章

第十一章 父爱如山(3)
　　“老柳，庄严的遗体在哪里？”庄师长爱子心切，忍不住问了柳政委一句话。
　　“还在猛虎团激战的深山里。为了让你和嫂夫人看上庄严最后一眼，猛虎团郑团长已作安排，专门预备了两台汽车准备把庄严烈士遗体运回国安葬。哦，你放心，老郑还专门挑选了一个排的兵力护送庄严遗体回国”。
　　“老柳呀老柳，我看你和郑团长都老糊涂了，眼下战争已进入关键阶段，我们的军车拉伤员和作战物质都忙不过来。你们倒好，竟想到留车拉庄严遗体的馊主意，你们这样做，就是不尊重我们父子两人，也是对全师一万多浴血将士的极大不尊重。
　　“不错，庄严是我的儿子，可他更是普通一兵。其他牺牲战士有这样特殊的待遇吗？肯定没有，这一点我很清楚。他既然是我庄子钦的儿子，无论生前还是死后，都不能搞特殊。否则，就是在玷污他清白的名声。
　　“他是普通一兵，像其他烈士一样，就地火化算了。这里现在是战场，是血与火的战场，党和人民把一万多优秀儿女交给我姓庄的，我就要为他们的生命、为他们的父母、为这场战争负责。同时，我的分分秒秒千金难买，我没有时间，也没有权力为自家小事分散时间和精力。希望柳政委和猛虎团不要违背我的意志。记住，这是战场纪律，谁也无权破坏”。
　　庄师长痛失亲子后，表现出非凡大度的胸怀，令神龙师柳政委和在场的几个作战参谋感动万分。百感交集中，他们悲伤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。但他们又怕因此增加庄师长的心头之痛，只好低头转身擦掉悲痛之泪，极力挺起精神，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如果他们的悲伤情绪影响到庄师长，那后果将会十分严重。
　　庄师长大名叫庄子钦，膝下有三个子女。大儿子庄重，战前从猛虎团一○○迫击炮连调任该团炮兵股长。老二庄璇，是庄师长心爱的宝贝女儿，她是神龙师从朝鲜凯旋回国第二年生的，小儿子庄严比姐姐庄旋小一岁。庄严出生时，正赶上庄子钦团长率领猛虎团参加西藏平叛作战。他小儿子出生那天，老伴打电报到平叛前线，向他道喜说，她给他生了个带把儿的小兵崽儿，庄家传宗接代终于后继有人了，问他取什么名字。
　　庄子钦那年刚当上猛虎团团长，而且刚好三十岁，他不仅战功卓着，还生了一个他盼望已久的血骨男儿，正应了中国“三十而立”的那句古话。高兴之余，他想起了战友托孤的往事。
　　那是朝鲜停战的头一年，庄子钦的同乡战友，猛虎团二营四连长张开喜，作为志愿军英模代表团成员回国参加英模事迹巡回报告活动，在北京青年和妇联组织的热心撮合下，四连长张开喜娶了一名北京年轻美貌的女大学生为爱妻，第二年也就是金城战役打响前夕，她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。只因临产时，出现了婴儿胎位不正的难产问题。当时，接生医生说，这母子两人只能保住一人性命，要么救大人，要么救小孩，此外没有其他选择余地。
　　四连长张开喜的妻子是有革命觉悟的大学生，她在面临痛苦和死亡威胁时，心里想到的是她还在朝鲜前线的丈夫和现在难产中的孩子。作为人妻人母，她当然渴望自己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完整家庭。可她在临死时挣扎说，孩子他爸在朝鲜前线浴血苦战，应该为他留下军人血脉，把生的希望留给孩子吧。不管这个小生命是男是女，也不枉我跟张开喜夫妻一场，一定要让我的生命在孩子身上延续。
　　张开喜妻子难产离世的几个月后，朝鲜金城战役打响了。战斗打响后，张开喜在攻打南山高地时，带领全连战士冲在最前面，不幸被敌人一颗子弹击中胸部。庄子钦这时已由教导员改任营长，他见自己的胶东老乡倒在战火下，连忙命令轻重火器一齐开火，把自己情同手足的下级兼同乡战友抢下火线，希望能把他救活。
　　“营长，我不行了。托你一件事，你知道我一家除我逃出来外，连同族人几十口人都被日本鬼子杀光了。今天，我死而无憾，只是心中放不下我那才出世不久的儿子，拜托你回国后收养他，当作你的儿子，我。我也就放。放心了”。四连长张开喜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，一句话刚说完，就头歪断气了。
　　“老张，你放心。我庄子钦今生今世不讨老婆，也要把你的儿子抚养成人。”庄子钦一边用手为张开喜合上睁得大大的大眼，一边对他发誓说。
　　神龙师从朝鲜胜利回国后，他的部队驻守祖国西南内地。庄子钦因战功突出和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资历，评定军衔时被上级机关授予上校军衔。一套崭新的校官礼服穿在身上，让他显得特别精神，也显得愈加神气和英武潇洒。
　　庄子钦和他的部队经过长期马不停蹄的征战，终于迎来了宝贵的和平时光。除了例行开会、出操和训练，他把全部时间用在陪伴张开喜烈士的孤儿上。从此以后，这一老一小爷儿俩，老的视小的为已出，小的视老的为亲爹，整天乐融融的。只是这个家不太完整，暂时缺少一个女主人。
　　部队从朝鲜回国的头半年，不少热心人开始为庄子钦张罗婚姻大事。媒人来了一拔又一拔，姑娘见了一个又一个，但都嫌他带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烈士后代，而打消了跟他谈婚论嫁的念头。他的顶头上司佟师长知道庄子钦婚姻失败的原因后，不忍心让他当老光棍，就私下动用人脉关系，跟驻地政府领导联系，接洽好把烈士孤儿送到地方孤儿院抚养的事宜。可庄子钦知道后，他态度坚决地说“师长，咱宁可打一辈子光棍，也不和小东西分开。”
　　眼看庄子钦的婚姻成了大问题，这可急坏了他的搭档柳教导员的老婆和佟师长的夫人。两个热心女人商量说，庄营长不谈地方大学生，就在咱师医院找。
　　“王小燕咋样？”柳教导员妻子对佟师长夫人说。
　　“不中，这人太娇气。”佟师长夫人回答。
　　“李若静呢？”
　　“不行，个性太倔犟。”
　　“鲁秀敏呢？“
　　“缺乏耐心，不会照顾人，不行不行。“
　　“王菊英呢？“
　　“不会操持家务，不会过日子，不行，绝对不行。”
　　“哎，这不行那不行，真急死人。”
　　“莫着急，慢慢找，有缘千里成双对嘛。”
　　柳教导员的妻子一筹莫展的样子，坐在神龙师师医院院长高慧贤的办公桌边，双手托着低垂的头，搜肠刮肚地为庄营长物色候选对象。
　　“高院长，有了，有了！我终于想起一个人来。”
　　“谁”！？高院长急不可待地追问。
　　“药剂科田春兰，咋样？”
　　“嗯，这个女孩不错，是革命烈士后代，大学文化，相貌端庄典雅，性格温和，贤慧细心，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包容之心和仁爱之心。我再当回月下姥，相信他们会两心相悦，成为恩爱夫妻的。”高院长一听说田春兰这个名字，赞美中带着肯定的语气说。
　　就这样，庄子钦营长和田春兰在高院长的热心撮合下，终于结为恩爱夫妻。结婚后，加上他领养的张开喜烈士的儿子小援朝，一个新的三口之家诞生了。
　　从此，庄子钦营长结束了这几年又当爹又当妈的辛苦日子，特别是他每天看到田春兰和小援朝亲亲热热的样子，心里总是自言自语地说：瞧，多好的女人！这是老天赐给朝儿和我老庄的福气。
　　“老庄，朝儿马上要上学了，别老叫他小名儿，该取个正式大名了。”田春兰充满无限母爱，抚摸着依偎在她怀里熟睡的小援朝，征求庄子钦子钦的意见。
　　“哦，是这样，我的意思呢谁进我家门，能够接纳我和小朝爷儿俩，他的名字就由谁取。现在你是我们家里唯一的女主人，这权力非你莫属。还有你知道，他跟你一样是革命烈士后代，而且我在金城前线送走张开喜同志之前，曾经当面答应过他一定要善待小军，也一定要把他抚养成革命后代。你有文化，你取吧”。
　　“我明白，这是战友之间的生死托付，我们必须兑现承诺，让烈士走得安心，让小朝儿健康成长。好，我们姓庄，为了不忘我们的郑重承诺，就叫他庄重吧。今后等他长大成人了，再告诉他亲生父母是谁，改不改姓由他决定，好不好” ？
　　“好，我看中。我老庄的老婆就是豁达大度有水平，这名字挺合我意。”
　　再后来，庄子钦跟田春兰接连生了女儿庄璇和儿子庄严，由不同血缘关系组成了一个和和美美的五口之家。
　　几年后，到了小儿子庄严上学时，庄子钦已由营长升任为猛虎团团长，田春兰也由师医院药剂科科长提升为副院长。这时，虽然他们的事业发展顺利，但靠两口子的薪水拖带吃长饭的三个学生，一家五口人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为此，田春兰副院长着实操了不少心。
　　为了省钱和省点粮票布票，把吃长饭的三个学生照顾好一点，她总是想方设法把一分钱掰成两分钱用。就说穿衣吧，她的旧内衣旧军装不能穿了，就自己动手改给女儿庄璇穿，而庄子钦不能再穿的旧衬衣旧军装，先改给大儿子庄重穿，庄重不能穿了，再给小儿子庄严穿。在这个家里，反正新衣服好衣服都轮不到庄严先穿。
　　时间久了，住在一个家属院里的师医院女护士们对她说，田副院长，你们家真搞颠倒了，好像你儿子庄严是捡来似的，穿戴上光刻薄他。
　　田春兰副院长听后莞尔一笑说，看你们想到哪儿去了。庄重生下来就没了爹娘，我和老庄不疼他，谁疼他。再说，庄严小，多穿一穿补疤衣服，还暖和些，没啥不好。
　　庄严天天穿一身带补丁的衣服上学，在学校小伙伴中显得很扎眼。有一天下午放学时，一位年轻女老师把庄严叫到身边，悄悄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，生活这样俭朴。幼小的庄严记住他爸爸的叮嘱，摇了摇头，闭口不说他爸爸是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庄团长。
　　“他爸爸是庄团长。”在一边等他的小伙伴抢先回答说。
　　“庄团长，好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庄团长！”那个年轻女老师无不感慨地说。
　　“爸、妈，我啥时有新衣服穿？”放学回家后，庄严有些胆怯地问庄团长和田副院长。
　　“新衣服会有的，但不是现在。当学生搞好学习最重要，要比谁守纪律、谁用心搞好学习才好，长大后才能为国家干大事。懂么？”庄团长耐心开导小儿子庄严，庄严似懂非懂地点头说，“嗯”。